羅思先生有輕微的骨髓再生不良(Myelodysplasia),在我們的診所定期打紅血球製造激素(Erythropoietin)。通常,他的太太陪他來。一對很可愛的老夫婦。羅思先生很安靜,羅思太太則像個媽媽一樣,喜歡噓寒問暖地聊天,還經常帶她的拿手菜給我。一個月前,羅思太太憂心忡忡地告訴我,羅思先生因為經常單側流鼻水,鼻塞;檢查發現鼻腔有個腫瘤,安排要做切片。她自己也因為腹部疝氣(Ventral hernia)要開刀。我安慰他們,鼻腔內的腫瘤最常見的是良性的息肉;疝氣手術通常也少有併發症。

感恩節前兩天,羅思先生來到我們的門診打紅血球製造激素;這次是兒子陪伴他,因為羅思太太也剛做了疝氣手術,在家裡療養。羅思先生的鼻尖蓋著一片厚砂布。一反常態的,他沒有穿著正式的襯衫西褲,而是運動衫褲。他努力保持平常的安靜氣息,卻掩不住疲倦和惶恐。他兒子告訴我,原來羅思先生在昨天做了鼻腔腫瘤切片後,沒有辦法排尿,夜裡跑去急診室放了導尿管(Foley catheter)。羅思先生平時就有良性攝護腺腫(Benign Prostate Hypertrophy, BPH),可能因手術中使用鎮靜劑造成膀胱尿積留。羅思先生以電話請教了做鼻腔腫瘤切片的耳鼻喉科醫師,接下來該怎麼辦?Dr. V告訴他盡快把導尿管拔掉,卻也沒有解釋或安排羅思先生該找誰,或到那裡去拔除導尿管。羅思先生的兒子理所當然地想找泌尿科,但是因為羅思先生平常沒有看泌尿科醫師,不知道多久才能照會到一個泌尿科醫師,並且約得到門診。通常如果病人離開醫院時仍裝著導尿管,尿袋會是狹長型的,能綁在腿上的。羅思先生卻提著一個大包包掩飾普通型的大尿袋。這對平日很斯文體面的羅思先生而言,是很難堪的感受。

裝置或拔除導尿管是我們在實習時經常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今天的美國的醫學生做不做這些事了,因為多數時候醫師只開醫囑讓護士做。拔除導尿管事實上是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只需要一個空注射針筒把固定導尿管的水球洩空,導尿管就很輕易地滑出來了。我不假思索地告訴羅思先生,我看完下一個病人就幫他拔導尿管。我的護士看我忙不過來,就請我寫個醫囑由她為羅思先生解脫這個包袱。我擔心羅思先生回家後仍然無法排尿,我寫下我的手機號碼,讓他可以直接聯絡到我。

隔天早上七點,我接到羅思太太的電話,羅思先生一整夜都無法排尿,膀胱漲得很難受。我請他再回到我的診所裝回導尿管。我問羅思太太她自己的術後恢復情況,她在電話那端憂慮,沮喪的情緒可以觸摸得到。她自己仍然因術後的疼痛,起坐困難;但她更擔心羅思先生,因為Dr. V告訴他們,這個鼻腔腫瘤看來可能是惡性的。我試著安慰羅思太太先不要過度憂慮,等病理報告出來之後,再研究該如何治療。在掛斷電話之前,羅思太太幾近哭泣對我說:「Oh, Dr. Lin, please stay with us…」我的聲音也哽噎了。我說:「Yes, I will; I promise I will stay with you.」

當我思索羅思先生的經歷,及最近其他幾個病人的遭遇時,我不禁很感慨如今的醫療制度也許出發於專業化,法治化,以減少錯誤的出法點;醫護人員的分業愈來愈狹隘,導致少有人願意跨出他的專業範圍為病人解困。不僅如此,醫護人員也被層層的行政規條捆綁,無能或不願自找麻煩給病人適時的照顧。我知道我們醫院的行政人員不喜歡我讓病人沒有經過掛號手續就進到診療室。我大約是他們眼裡的不遵守規距的問題醫師。許多醫院裡的規範雖然表面似乎是在保障病人的安全,更多時候卻真正是在保護醫院的利益或避免法律訴訟。一個簡單的拔除導尿管的醫療行為,我們卻堆疊了層層關卡,給病人及家屬一個這是很困難的手術的印象。類似這樣的情況,常常令我生悶氣。

我有一個肺癌的病人突然右眼紅腫,看東西兩個影子。他在看了眼科醫師及神經科醫師,還有做了磁震造影檢查後,仍然沒有找到病因。我將他轉到波士頓的眼耳鼻喉科醫院診察。原來,他的右眼球靜脈拴塞(ophthalmic vein thrombosis),眼球周圍組織水腫,導致眼球肌肉的暫時癱瘓。在使用抗凝血劑之後,眼球水腫很快消失了,看東西也不再有兩個影子。他問波士頓的醫生,他可不可以恢復駕駛車輛?居然,這位醫師告訴他,去找他的神經科醫師評估,他是否可以恢復駕車!這樣荒謬的事情幾乎令我“抓狂”(maddening)!

另一個第三期直腸癌的病人在做了手術前化療和放療(neoadjuvant chemoradiation)一個月後,回到Lahey Clinic(麻州的教學醫院之一)給她的直腸外科醫師評估手術的計畫。Dr.R給她安排一個星期後做手術。她在Dr.R 離開診間前提起她最近在左肩長了一個鷄蛋大的腫塊,該找誰看?Dr.R叫她找我,但是沒有討論這個腫塊對她的病情有何影響。這個腫塊不紅,不熱,但是有輕微的壓痛;任何治療癌症的醫師,不論是外科,放射線治療科,或腫瘤內科應該都能判斷這是個腫瘤,不是發炎感染。這個病人的外科醫師及放射線治療醫師,沒有對病人做任何解釋,也沒有打電話跟我討論病人的病情,卻都不假思索地告訴病人要找我看。這個病人的直腸癌很不尋常;在短短時間之內,擴散到許久不同部位。雖然她的病情發展不是任何醫師的錯,我無法釋懷Dr.R及我的放射線治療科醫師同事踢鐵罐的態度(kicking the can down the road);在我檢查了病人後打電話給Dr.R時,他似乎完全忘了這回事,只記得下個禮拜的手術排程。

醫學的精細分科是讓醫師在完整的醫學訓練後,能深入於一個專業,精益求精,但絕不是讓我們忽視專業之外的病灶及痛苦。我的病人的這些遭遇,令我感慨醫學分科是假象分工,及層層的不便病人的醫療制度;是給懶惰的醫生少做事的藉口,也是阻止病人得到及時照顧的障礙。

病人通常所求不多;他們需要我們陪著他們走(staying with them)。而我們的不假思索的回答,也應該是,永遠守護著他們,為他們排除困難障礙(always staying with them and making things easier for them)。

胡涵婷  12/6/2013  波士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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